我为什么在哀悼父亲的期间参加翻译比赛


为我妈写的中文版

 

华人哀悼往生者的习俗是49天。 我当时于莫纳什大学(Monash University)才念了一学期的翻译课程,怎么也不曾考虑过参加比赛, 更何况是北京语言大学办的国际性口笔译大赛。 不过, 正是父亲的过世激发了我参赛。 我一向是个不太积极、偏懒散的「无拘无束派」, 这次却卯足了劲儿参赛 - 势必得奖,以悼念父亲。


三十年来, 父亲风雨不改, 每天凌晨4点半天未亮便起身去做生意。 一天工作15小时, 是劳力工。 父亲其实头脑机灵学识丰富, 要是生在我的年代, 估计能过上舒适的白领生活。

 

父亲中学毕业后便没再升学。 尽管如此, 父亲热衷于阅读。 父亲从不错过观看每日新闻, 报纸更是天天一字一句地细读。 我会阅读繁体中文也是因为小学时, 拿父亲从图书馆借来的金庸武侠小说来看。 每每遇上任何疑问,从时事政治至中华历史, 只要问父亲便能得到解答。 父亲就犹如我的维基百科, 而他的常识几乎全来自自发性的阅读。 很可惜, 这种良好的终生学习的精神并未贯穿到我这儿。

 

2015年12月21日, 我在墨尔本上班时接获母亲从新加坡打来的电话。 看着「老妈」于我的手机屏幕闪着, 我心一冷。 我知道, 出事了。 直到今天, 从澳大利亚赶回新加坡的记忆仍然很模糊。 守在加护病房的那48小时, 我也不敢去想起。 父亲再也没醒来。 葬礼后, 我收到学校系主任发给口笔译硕士课程全系同学的电邮, 鼓励大家踊跃参加第五届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口笔译大赛。

 

那是我至今最难熬的日子。 为了这纸翻译硕士, 我7月份从祖国新加坡搬到了澳大利亚墨尔本。 在这之前, 我没来过澳大利亚。 是首尔的男朋友提议我们一起到澳大利亚共创未来, 而我们也各自为了这个梦想在自己的国家筹备了半年。 才刚到一个月, 男朋友在首尔却诊断出了癌症。 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而我只能等到学期中段放假时才飞到首尔去安慰他。 刚接受我得独自一人适应澳大利亚这个新环境的事实, 并同时透过远距离来支持生病了的男朋友, 就在这时, 接到噩耗。 父亲在新加坡突然心脏衰竭倒下了。 我两周前才刚跟他通过电话。 那天是他的64岁生日 - 12月5日。 最后一次见父亲, 是在机场。 当时我正要飞往墨尔本。 父亲说了: 「不要紧啦。 你12月放假就回来了, 很快的啦!」 我在电话上跟父亲说, 在这里找到工作, 放假期间得打工, 今年没办法回来过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说不回家过年。 父亲说:「没有关系啦。 工作重要。 没有事的, 你妈妈和我看几时才过去看你啰。不要紧啦。」 我听得出父亲很失望, 即使他努力安慰我说没事儿。

 

成年后,撇下年老的父母去追求自个儿的人生, 一直是任何传统亚洲人必经的挣扎。 当中的无限愧疚感和自责, 一直是我心中的大石。 母亲的那通越洋电话, 也是我最畏惧的噩梦成真。

 

来悼念我父亲的, 都看到了我的崩溃。 时而孤僻时而泪洒。 葬礼结束后, 我埋身于工作, 接下了负荷不了的翻译工作。 一天工作20小时, 醒了就做翻译工作, 一度坐在椅子上敲着键盘睡着去。 我根本不敢想起父亲。 一旦想起, 情绪汹涌得让我无法呼吸。 也许我这样逃避悲伤是不正确的, 可我只能问自己: 如若父亲在世, 他会怎么做?

 

我可以想象父亲会说: 「事情发生了, 就面对。 哭又不能解决问题。 人生就是这样,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应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做人尽力而为就好。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所以, 看到口笔译大赛的电邮时, 我下了出格的决定: 我要全力以赴。

 

我的人生并不悲惨。 一丁点也称不上悲惨。 即使不跟极端的例子相比, 例如还在第三国家挨饿的小孩; 即使是MH370坠机罹难者的家属或是突然车祸不幸过世的受害人亲属, 他们个个都比我更要难以接受至亲离世的事实。 虽然我父亲也是很突然地就走了, 一句话也没留下。 不过我起码得到了父亲34年的疼爱与教诲, 现在也还有疼爱我的母亲和老哥。 相对从小孤独求存的孤儿, 我还是很幸运的。 没有谁是过着简单舒适无忧无虑的日子的。 好吧, 有那么一小部分人的确过得挺惬意的。 不过那是少数。 我们大部分人都会度过生命中一而再的低潮。 当然, 我们有埋怨、发牢骚的权利。 但是, 自怨自哀也只能是偶尔, 千万不能作为常态。 人生, 我们无法控制它要丢什么个玩意儿过来砸我们; 态度却是我们能决定及掌控的。 用什么心态去面对人生的挫折, 是自身的抉择。

 

人人都说想要照顾好至亲的人, 却往往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先对自己负起责任

 

只有对自己负责, 管理好自己, 才有能力去照顾你想照顾的人。 这是个硬道理。 我之前当经纪的时候有位我很尊敬的前辈, 他小女儿在医院加护病房几经挣扎后不幸离世了。 前辈在女儿的葬礼跟我们叙述了小小年纪的女儿, 为了不想爸爸再为她掉一滴泪而这样跟爸爸说的: 「爸爸, 不痛。 我不觉得痛。 你也不要觉得痛, 好吗?」

 

我17岁那年, 有位高中同学跳楼了。 当时招魂时, 我听着她母亲哭喊着叫自己的女儿回家 -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什么叫「撕心裂肺」。

 

我大嫂是个很有智慧的女人。 父亲还在加护病房时, 大哥套嫂子的话安慰我道:

「永远都会有你想为爸爸做的事, 后悔不完的。」

 

想为父亲做的事, 或者是想做些什么让父亲引以为荣的, 不应该因为他不在世了就停止去做。 我在尼泊尔爬山12日, 见证日出珠穆朗玛峰, 当下小声地说了: 「爸, 你没有机会做的事看的景色, 我会一个一个替你去做。」 父亲生前很爱看中国片子, 所以我接了中央电视的纪录片, 希望哪天他能从电视上看到我翻译的字幕。 如果父亲在世, 他肯定会对我得奖一事装得漠不关心, 很不屑地跟我说: 「哎呀, 才特别奖而已。 还有努力的空间啦。」, 然后在朋友聚会中大声地拿这点儿事大肆炫耀一番。 所以, 这仅仅是开始。 虽然还是撕心裂肺, 我每天却允许自己哀悼父亲几分钟哭几分钟。 就几分钟。 几分钟后, 擦拭眼泪看一看墨尔本办公桌上的全家福, 对着父亲微笑的脸勇敢地微笑, 然后更加努力地念书做事, 更加信念坚定地去走自己选择了的这条路, 就犹如当年父亲勇敢地坚持自己出来闯事业一样。

 

我父母向来给予我们的教诲, 是遇事持以平常心, 坚定不慌地去尽力便是。 所以, 面对近来的一切我顺变的方式就是更尽力地去过好日子, 把自己照顾得更好。 对自己负责任就是对家人负责任。 还有, 不要再拖着日子像树懒一样的生活, 要做到最好的自己就从今天此刻开始。 

 

这封迟来的致父亲的悼词, 我把它公开贴在公司网站, 希望我的同龄、对生活感到疲乏的都市人以及即将踏入职场的青年晚辈能从此文得到启发, 勇于时时推动自己向上。 我就是比一般人坚强吗? 并非。 每个人内心都有这份毅力的, 只视乎愿不愿意去用它。 没有谁天生就是比较坚强。 我迫使自己坚强也不容易。 没人会觉得「坚强」是件易事。 这无非是个人选择 - 你要选择走简单舒适的路, 放纵自己然后永远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还是选择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竭尽所能, 那是一种选择。 「再有才能, 不实践也是枉然。」- 这是我一位苏格兰老板跟我说过的。 我很幸运, 一路上遇上许多有智慧的人不吝赐教。 不过终究, 我的人生得由我的脚步自己踏出一片天。

 

我们这一代人, 也许过得太舒适了, 没真正吃过苦。 接受良好教育, 当理所当然。 不愁吃穿, 只愁要到哪里度假。 有闲功夫悠悠幽幽地哀怨着: 「人生没意义啊!」, 或是一丁点儿事儿就被击垮, 采取消极的态度去面对, 我想对你说: 人生, 是自己活出来的。 你的人生什么价值、什么意义, 自个儿给定义。 定义了你的人生价值与意义后, 再得付诸于行动。 少为自己找借口找开脱, 多做事多一分努力。 努力与成功虽然不会划上对等号, 但是只要你努力, 没人会否定你的努力。 每每觉得自己的路走得好坎坷时, 再想想呗。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 一定有大把大把的人, 走得比你坎坷, 过得比你痛苦, 比你委屈比你不幸甚至还比你努力。 还有, 没有一位成功人士是不劳而获的。 

 

 

陈欣慧

于父亲过世第110天 谨上